为什么世界会走向大一统——我的秩序观

世界的终局是大一统

我以为，自由民主还是专制独裁，和平分立还是暴力统一，不仅是一种道德倾向，更是现实选择。许多听起来美好的前景之所以无法成为现实，要么因为它完全忽视现实基础，要么当前时代尚不具备这样的现实基础。假如人类不能冲出地球，走向宇宙，这个世界最终必定走向一个唯一的统一政府，即大一统。

我之所以如此笃定这一点，正是因为在上述假设条件下，将所有人类视为一个系统，只有唯一的统一政府才是行政效率最高，内耗最少的管理方式。只要人类社会不能持续获得增量财富，那么最终都要走向存量博弈，而存量博弈最终逼迫人类自身不得不减少内部消耗，并最终走向大一统。

首先需要说明，加上留在地球这个限定是重要的。因为人类一旦拥有走向宇宙的能力，现实的利益格局就会发生改变——生产力提高使得被迫留在地球参与存量搏杀不再是唯一的选择。那时，人类世界格局尚要比较各种可能性的长短优劣。

抛开这种情况，同时还要假定另外一种极小概率的情况不会发生——人类虽然留在地球，但拥有足以驾驭太阳，甚至宇宙其他星体能量的能力。如果竟然能够拥有近乎“无限”的能源，那么首先人类没有必要固守地球，其次人类殖民其他星球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非能否问题。这种情况依然是一个开放的生产力持续增进的系统，因此，类似上一种情况，人类依然不必面对唯一的存量博弈局面。

除以上情况外，只要人类不能离开地球，其他任何一种情况——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出现停滞，或者脉冲式爆发，或持续发展但最终没有到达使足够多人类脱离地球的程度——都不影响世界的最终格局，即大一统。

欧洲均势体系是历史的例外

很多人一看到这个结论，肯定要炸毛，喷我对世界历史和当前世界秩序一无所知。其理由无外乎，欧洲自古就是势均力敌而分离的诸侯国，或当前世界就是以自由贸易和民主文明维系的和平体系，或就算有竞争，也是经贸竞争，战争、殖民地已经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即使当前世界最强大国家的顶级智囊——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博士（参见

——也认为欧洲均势体系（及其改良）已经并或将成为未来世界秩序的主旋律。在这个过程中，价值观、原则这些抽象层面的东西将引领人类迈向更高文明，并帮助人类构建美好的世界秩序。

但近代的欧洲均势体系只是历史的例外，从来不是世界秩序的主流。

即使在均势体系的发源地欧洲，均势体系本身也只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而非天然如此。不论早期的罗马帝国，亚历山大帝国，查理曼帝国，也不说后来的蒙古诸汗国，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王国，就说近代以来，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威廉的德意志帝国，希特勒试图建立的德意志第三帝国，统一的政治版图都是这些政治家及其人民追求毕生追求的目标。特别是今天，面对政治舞台从欧洲扩大到整个世界，欧洲诸国更是前所未有的凝聚为欧盟以增强其实力。可见统一是人心所向，是大势所趋，而分裂和均势只是迫于现实的妥协，即令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建立本身也是这一现实的注解。

除传统欧洲以外，活跃在当今世界舞台上的各大文明，其理想普遍都是统一——中国、伊斯兰诸国、俄罗斯以及亚洲诸国。表面上看，英、美这两个昂撒搅屎棍并不向往统一世界，但其背后的现实是这两国属于岛国（欧洲岛和世界岛），其亲自征服并治理大陆的成本过高而难以实现，但当大英帝国和雅尔塔体系下的美国以某种巧妙安排成为世界实际控制者的时候，他们自然也乐享其成。

中国历史已昭示未来

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已经为世界未来走向指明方向——礼崩乐坏、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定鼎天下，治乱循环，周而复始，直到被更高一层次的时代局势所打破。

当今的世界岛——欧亚非大陆———正如天下九州，而南北美、澳则可比于匈奴等游牧民族。当然这一类比并不严谨，因为当时九州之内水草丰美，物阜民丰，而九州之外，牧民生计有赖于天，而不得不袭扰中原。但今天，南北美物产丝毫不差，工业能力也是一流，即使关起门来自娱自乐，也可以活得逍遥自在，完全不需要“被迫”和欧亚非人民有所往来。但这无关大局，后文将会阐述其道理。

最初，人们各自安居乐业，努力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然后繁衍生息，种群逐渐扩大，直到所有的土地都被耕种，所有的资源都被消耗。

然后，国与国之间开始互相协商，或通过贸易互通有无，或通过迁居分配资源。但贸易总有盈亏，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到后来富者不满足于平等贸易，而穷者也觉得甚为吃亏，怎么办？对簿公堂？按哪国法律？依强国法律，弱者愈亏，依弱国法律，强者不乐意。所有和平手段失效，只得诉诸武力。

初时，双方尚能文明动手，只在正面战场厮杀。但和平的面纱已被弃之不顾，文明又能维持几何？那是争夺生存资源的战斗，双方已经以命相搏，又岂能因礼义廉耻停下手脚。

随着战争掠夺的进行，国与国之间的边界被重新划定，强者俞强，弱者淹没于历史的长河，直到多如繁星的部落与国家逐渐成为少数霸者。

什么时候能够止战？直到最后有一方彻底胜出，吞并了其他所有国家。只要有不同的国家，其解决纷争的最终手段一定是战争，除非一方甘愿做另一方的奴隶与附庸，而另一方武力统一的成本又过于高昂。

从此，苍茫大地上最终只能有唯一的王者统御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统一之国是否能够长治久安，要看统治者的能力。但通常而言，统一是长久的，却不是永久的。这就不是政治层面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而是根植于人类生物本能的矛盾。这里也卖个关子，留待以后说明。总之，统一是最高效的社会结构，但依然无法解决人类自身的矛盾。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先是若干小的矛盾，能够在社会内部解决，之后逐步发展到社会机体坏死，只能通过瓦解与重生来解决。

大一统结局的原理——负熵、获益最大与消耗最小

为何人类文明的终局是大一统？抛开道德、文化、法律、习俗这些社会层面纷繁复杂的变量，仅从人作为生物体的角度来对此做一解释。

生物的本质是消耗能量以维持其生命活动，用物理概念来描述就是负熵体——其构成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的秩序体，其生命进程是不断捕获外界负熵以维持自身的负熵状态。这一本质要求生物需要不断扩大能量来源，提升生产数量，主要有两种途径：增加生产者数量，或提升每个生产者的生产能力，即增加生产力。

对于除人以外的其他生物，生产力的增加约等于0。绝大多数生物依赖漫长的自然进化让爪牙更加锋利，行动更加敏捷，视力更加开阔，力量更加强大，以捕获更多食物，扩大种群规模，但进化对所有物种都是公平的，捕食者强大了，被捕食者也更机敏了，二者互相抵消，再加上生态圈的负反馈，导致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够独霸地球。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与大多数生物类似，也是通过种群数量的增加提升获得的总体能源，并偶然学会了使用工具，在大脑进化的方向上一路狂奔，终于成为了人类，并开辟了提升生产力的船新道路。

从刀耕火种的早期时代，人们就不断精进技艺，试图掌握更多的生存资源，能源、食物等。为此，人们学会了播种粮食，从此在一片适合的土地上自力更生；人们学会了利用工具捕猎，从此将更多大型动物纳入食谱。人类逐渐扩大领地，拓展生存环境，并发展更新的能量利用方式。

增加的生产力扩大了种群规模，使人类诞生了有闲阶层，能够不受生产约束，专心探索自身发展壮大。部落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随着生产力逐渐壮大，人们的领地越来越大，也开始爆发越来越严重的冲突。政治、法律、道德、文化、教育，这些社会衍生品，总体服务于群体生存发展的需要。

然而，增加种群规模容易，增加生产力则不容易。生产力的提高在历史上进展缓慢，偶有爆发，也会出现倒退。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生产力可视为恒定，这就导致人类可资利用的资源是有限的。一旦一时一地人口规模达到资源承载上限，要么对外扩张，要么内卷竞争，多数时候两者并行不悖。如果环境中外敌环伺，则一致对外争取生存空间成为主流；待到四海升平，则内卷竞争成为主流。盖因对外攫取资源属于增量竞争，更贴近人类的生物本性，获益较为容易，且上限更高，遵循获益最大原则；而内卷竞争则属于存量博弈，需要人压抑本性，攻坚克难，遵循消耗最小原则。两种原则是生物本性的一体两面，因时而动，没有孰优孰劣。

人类早年无数的小部落并为较少的大部落，大部落进一步发展为数量更少的邦国，邦国进一步压缩为各大洲为数不多的王国和帝国——这就是我们今天人类面对的世界格局。中间间或有少数没有战争的和平繁荣时期，但人类发展的整部历史则是以战争和兼并为主线的血泪史。

当今世界的基本格局——屈指可数的大国和点缀其间无数资源富饶的小国，正如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战国时期。和平是一时的，上一波科技革命带来的资源利用上限尚未被触及，所以和平贸易能够更高效地满足人类当前发展的需要。但前景并不明朗，基础科学的突破遥遥无期，技术进步的红利所剩无几，增量的世界快要走到终点，而存量搏杀的世界即将开启。百年大变局，变数在哪里？随着中国逐步买入发达国家的门槛，世界30%-40%的富裕人口逐渐逼近当前的资源承载上限。

未来在哪里？看看战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