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世界（四）——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乱花

资本主义国家最大的敌人是生产过剩，除了内部消化外，唯有转嫁危机方能度过难关。此前一系列文章（我们这个世界（一）、（二）和（三））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本轮世界和平发展的大潮尾声进行了注解，意在提醒读者中美矛盾的不可调和性以及可能的破局之道。然而，随着稳流逐渐变为紊流，理性分析日渐吃力，需要观察的变量也呈几何级数增加，最终导致局势无法判断。

前文提到“人心向背也可能在越过某个极点后喷涌而出”，没想到这个极点来的如此迅速，仅仅过了半年，美国时间2024年7月13日，特朗普在竞选集会上遇刺为这个时代的终结正式画上句号。这意味着美国肆意对外转嫁危机的实力已经消退，今后的世界舞台上少了一个至高的王，多了一个三思的诸侯。

今后的剧本不难料想：无论特朗普是否成功当选，美国都会在孤立主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曾经的秩序轰然倒塌，天下诸侯并起，各显神通，贸易保护盛行，以邻为壑成为新的潮流。当然，全球化解体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但局部的、一时的结盟或贸易促进无法改变大局，这终将触及到资本主义的阴暗面——债务。

伴随贸易全球化的，是债务的快速扩张和逆向分布——正如中国加入WTO之后，各行各业高歌猛进产生了天量的产品和地方债务——这些债务某种程度上又与经济发展负相关，越是经济发展好的地方，其周转率越高，越容易积累盈余（当然，前提是能够合理控制债务，不会过度激进扩张），而经济欠发达地区，其盈利增长难以覆盖债务增长，导致债务规模越来越大。当经贸体系顺畅，经济增长平稳之时，即或有些地区欠债，但只要能维持经济继续运转，人们总有各种办法保持和睦。但当午夜来临，歌声戛然而止时，曾经的债务就会露出狰狞的獠牙，逼迫着人们针锋相对。

若有中国这样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居中调停，妥善安排，尚或有机会维持社会正常运转，让放贷者暂停催收，让欠债者有喘息之机，双方从长计议，最终度过难关。但丛林世界恐怕无此环境，背负外债者若是无论如何还不清，其最优策略就是抵赖，放出贷款者的最优策略则是步步紧逼。双方最终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凭拳头说话。

贸易越是停滞，债务越是失衡，则矛盾越是激化，最终导致世界大乱，两次世界大战起因皆是如此。往后是否一定会引发世界大战？也未必，但前提是产能和债务一定要出清。这一过程即使不经过战争，其过程也必充满痛苦。

花非花

但退一步讲，这仅是身在局中人的无奈应对，而非必然解决之法，或者说，以上仅是均衡理论下的解决之法，或存量博弈的解决之法。破局的关键在哪里？生产力。

随着社会阅历越来越丰富，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句话的感悟也越来越多。若说中国历史不曾进步，只是在治乱循环中反复碰壁，一定是不准确的，只要看看两千年间我们这片土地上养活的人口持续增加即可反驳。但若说过去两千年间社会的变化不如最近一百年，的确无可辩驳。为何？过去两千年间，我们能够利用的能量来源仅有生物能和少量的机械能，因而虽然人口总量增加，但人均能耗长期保持在极低水平，甚至仅在勉强饿不死人的贫困线上挣扎，如此一来，社会发展仅保持在一个极低的线性增长上。甚至一遇到外部天灾或社会动荡的冲击，就形成了治乱循环。

近一百年来化石燃料的开发、储存和利用，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提供了近乎无穷无尽的动力。当然，目前在人类能源利用谱系中的还有水电、风电、太阳能、核能等其他形式的能源，甚至这些能源的使用范围还在扩大，但这些并未形成质变。

好消息是，人类对提升生产力能够推动社会和文明进步这一基本事实已经达成共识，也是所有发达国家都在坚持投入的事业。坏消息是，目前人类的生产力已经逐步达到瓶颈。20世纪90年代以来形成的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已经在全球开花结果。在可预见的未来，还没有哪项创造性的发明能够从根本上大幅提高人类的生产力。

有人认为，区块链、超算、AI、无人驾驶、电动车这些部分或全部的新技术是具有革命性创新的。我无意争辩，但在我看来，这些更像是从4G到5G，或是iphone4s到iphone15的进步一样，是锦上添花，而非开天辟地。

在我看来，生产力的提升也是有不同等级的。最高等级的生产力进步是拓展能源利用边界，即对能源利用范围、效率的极大提升，如可控核聚变，或对海洋能源开发（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海底存在大量锰结核，可用作能源和矿物原料，以及可燃冰），或规模化开拓其他星球乃至恒星的能源和资源，它能够从根本上提升人类的能源使用等级，容纳社会大规模扩容，并促进文明长足进步；次一级的是对已有能源利用方式、生产技术的优化和开拓，例如太阳能电池的优化，油田的勘探开采，兴修更多的水利、风电设施，这些虽然没有拓展人类的能源利用边界，但基于目前已有的技术和能力也能为社会提供更多能源和资源，并且其中的绝大多数方式并不具有排他性，完全可以为人类共同所有。当然，我在这里仅仅列举了能源利用效率的例子，其他对社会生产力提升的技术、组织行为模式并未提及。

当生产力有显著进步时，能够推动人类社会人口数量不断增加、生产过程不断扩大、各类需求稳步增长，因而逐步消化已有产能，维持经济增长。这也是“用发展的办法解决问题”中蕴含的智慧。

花仍是花

回到现实中来，避免社会存量博弈导致贸易萎缩、暴力冲突渐起的最好办法就是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或者说，创造新的需求，而创造新需求的根基是生产力的进步。

之所以没有完全看空未来，一是由于人类天性的乐观，二是由于目前新技术的诞生虽然无法达到生产力跨越的级别，但仍存在着显著的国别、代际差异，因此其扩散仍能为世界经济增长提供一定动力，三是由于社会本身的惯性，导致观念、决策的传递存在延时。

但抛开纷乱复杂的表象，应当看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世界经济增长的引擎正在逐渐熄火，新的增长动力尚未涌现，增量蛋糕越来越小，存量博弈愈发激烈，各国的保守倾向正在抬头，全面右转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辈究竟是守护日渐衰败的花朵，还是寻找壮阔的青青草原，有赖每个人做出选择。